“这世间有太多力有不逮的事情。”

想成为能守护我爱的人的人。

阿凛。

海妖

     “我这里有一个故事,你猜是真?还是假?”

 

       年迈的老奶奶在一张躺椅上摇着,一旁的小孙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一手拿着蒲扇给奶奶扇着风,一手扯着奶奶的一角,缠着奶奶陪他玩,奶奶便用颤着的满是皱褶的大手摸了摸孙儿的脑袋,眼角泄出夸张的尾纹,慢悠悠的说道,“我这里有一个故事,你猜是真?还是假?”那小孩便坐正,知道这是奶奶有要开始讲故事了,她讲完故事后总要他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,若是猜中了,她便再奖励他一个故事,可小孩从来没猜中过。


      “深海有海妖,人身蛇尾,形貌姣好,其声泠泠,可以惑人,若食燐珠鱼尾可化人足,与人族少女无异,再掏一男子心食之,可羽化为仙,不老不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志异》

 

      “从前啊,有一个叫闫让的男子,是他们那最有经验的水手,可以在暴风雨中识别方向,不少人在出海前都雇他一起,久而久之,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了。但有一天,他突然想自己一个人出海捕猎,于是,不顾亲友们的阻拦,他乘着一艘自制的船,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出了海。”老奶奶用她那平而慢的语调缓缓道,小男孩在一旁聚精会神的听着,并不因为这乏味的开头而打消兴趣,奶奶的每个故事都很有趣,无一例外。

 

      “在他出海的第十五天,他遇到了暴风雨,船被巨浪荡到了一处暗礁,但闫让划着他的船,最终还是避开了那处危险的暗礁,但等他驶出了暗礁,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方向了,指南针也无法定位方向,暴风雨越下越猛。”小男孩仿佛已经想象到了那样的场景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
 

       “暴风雨里的夜幕被黑压压的云笼罩着,黑色的海浪腾起一个又一个的波涛,席卷着阻挡它的一切。闫让丰富的出海经验知道他必须要找到一个靠岸的地方,他的船不足以抵挡这样的暴风雨,最起码,他得找一个地方躲到暴风雨结束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远方飘来一阵歌声,微弱的歌声被他敏锐的耳朵全都接受到了,他听着那歌声,觉得恍如天籁,他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平静无风的湛蓝,让他不由得想要探索这平静底下的波澜壮阔,这实在让他着迷。他失了神似的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驶去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“渐渐的,他发现前方勾勒出一个小岛的轮廓,顺着歌声的方向继续驶去,轮廓一点点的被填充,一个小岛出现在眼前,由于天黑,他看不真切,但真真是一个小岛,他欣喜若狂的靠近,把船的一头系在靠近岸边的一处树干上,取了船上的水源,上了岸。他在海岛上摸索着,隐隐约约看见远处有亮光,走的近了——一处木屋!但里面显然是有人的,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,在袖子里探着,直到摸到了有纹路的柄,他在袖子里备了把匕首,以防万一,他掂着脚靠近,站在门外,将耳朵贴近木门,听着门内传出的轻声哼唱,清越悠扬,闫让的防备消了大半,试着轻轻叩着门,门内传来一个少女清越空灵的声音,但带了些惊恐,“谁?”闫让便试着推了推那木门——没有拴上。

 

       开了门,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,灯光幽暗,一位少女盘坐在桌前,捂着还冒着热气的瓷杯,再里面些,一位稍长的妇人靠在墙边的椅子,就着烛光灯上摆弄着渔网,见到有人开门,少女像砸一样的放下瓷杯,站起来,强作镇静,“你是什么人?”闫让环顾了四周,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,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,抱拳道,“抱歉打扰两位了,我架船到此,不想遇到了暴风雨,能否在此借助一晚。”说完也觉得有些唐突。少女听了,转头看向那名妇人,妇人抬了头,望向闫让,闫让是一个常年出海的水手,肤色黝黑,肌肉虬劲,任谁一看也觉不好惹,当下便想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,反是少女察觉到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少女在这个岛上一向不曾见过除她们两以外的人,很有些好奇,又觉他举止不像坏人,因而自顾自把桌上的灯也点了,屋内亮堂了大半,指着一旁的椅子,“坐一下吧。”闫让坐下,方才还未注意,现下仔细看着少女——她皮肤因为在海边常晒的原因附上了层眉目清秀,此时眼角微弯,眼中盛着好奇,清澈透亮,闫让不自觉的就红了脸,少女转头又对妇人,有些撒娇的说道,“我们屋后还有一个小柴房,要是不方便的话让他在那住一晚上也行啊。”妇人沉吟了会儿,“好吧。”闫让便起身向两人抱拳道谢,少女起身引着他去了柴房。

 

       回来,少女看着窗外坐不住似的起身,“阿姆,我出去看看。”说罢起身出了去。妇人停了手上的活,看向那开了又闭的门,眼中神色莫变,低下头,又继续了手上的织作,屋内烛灯亮了一宿。屋外暴风雨渐停。

 

       第二日已然放晴,闫让从柴房起身,先去看之前系着的船,却是大吃一惊。原本系着船的树被拦腰折断,船也已无影无踪。闫让一惊之下愣了愣,却并没有太慌张,毕竟周围都是树木,想要再造一艘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,更何况,他想起了昨日见到的那个少女,一点红晕浮上脸庞,被他黝黑的肤色掩住了,对能有现成的理由继续在这个岛上呆下去,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窃喜。这奇妙的感觉掩盖了他作为水手的危险直觉,以至于他并没意识到为何同样是暴风的侵袭,更外侧的树并没有催折的痕迹。

 

       与妇人和少女说明了情况,闫让暂住在了这个岛上,白日砍树造船,少女就坐在一旁,偶尔编着渔网,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他造船,目光不时扫过他,又快速的离了去。”

 

      “我知道我知道,那他们俩是不是喜欢上啦。”奶奶赏了个炒栗子给那孩子,“就你鬼精。”又说,“还没呢,快了。”孩子遗憾的“啊”了一声,很快又开心了起来,“他们都是好人吧。”怪不得他这么说,奶奶刚开头对海妖的描述差点让他以为要听到一个恐怖的故事了。奶奶却笑了笑,而后一拍脑袋,“你看我,老了老了,有一句话都忘记说了,那海妖要成仙要吃的人心必须是盛满爱意的。”孩子思索了会儿,“不懂。”“就是你爸爸看着你妈妈的时候那样。”孩子晃了晃脑袋,有些喜悦的说,“懂啦。”而后有“诶,那…她不会是海妖吧。”皱了皱眉头。奶奶便用食指抵在下唇,“嘘,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。”

 

      “时候久了,闫让开始和少女聊起来,少女说她叫宁儿。他和宁儿聊他去过的那些地方,见过的那些新奇事物,也聊少女的事,“我啊”,宁儿抱膝坐着,下颚抵在膝盖上“我是个孤儿,被遗弃在一艘废船上,后来被阿姆看到了就抱回来了。”闫让有些后悔提起这事。少女看着闫让带着愧疚的神情,轻轻摇了摇头,撑着地从坐姿站了起来,低头看向闫让,“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吧,我给你唱首。”说着,她双手交叉抱肩置于胸前,开始低低的哼唱起来,她的歌声带着海风湿咸的气息,其中夹杂着的海风的呼啸不显得浑浊反像是其中的一个插曲,歌声悠扬,声调逐渐变高,然后转了个调,唱起了另一只曲子,闫让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个转变,然后,下一刻,他猛地站了起来——这是那天他在海上听到的歌声!他下意识的抓住了宁儿的手臂,宁儿猝不及防,收了声,转身看向闫让,眼中带着疑问。

 

      “我那天在海上就是通过这歌声的指引来到这的,是你吧!”宁儿愣了愣,闪过一丝无措,低低“嗯”了声。闫让的目光愈发炽热,他喜欢她,而现在,他已经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喜欢了,他想要娶她。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,看着这对好似璧人的男女,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,“宁儿。”宁儿听了这声音,迅速挣开了闫让的手臂,掩饰般的快速走上前去,挽住妇人的手,“阿姆,你怎么来啦?”妇人淡淡的扫过闫让,而后看着她的宁儿,定定道,“我这不是怕你掉水里被水鬼吃了吗?”意有所指。宁儿脸上飞起红霞,而后蔓延到整张脸上,跺了跺脚,轻嚷道,“怎么会?”

 

       船快要造好了,闫让终于按捺不住,把宁儿拉到一旁。“宁儿……”他局促的交扣着手,抿了抿唇,“我很喜欢你,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回我的家乡去成亲,我会对你很好的。”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,他就像等待判决的犯人一样低下了头,再不敢去瞧对面女孩的反应。“啊?”宁儿轻呼,却是娇羞大于讶异,她怔怔看着对面的闫让,半晌,问道,“你的心里有什么?有对我的爱吗?”话语认真。闫让不可置信的抬起头,这是……要答应了,然后他欣喜若狂,说出了他这辈子第一句情话,“我的心里满是对你的爱意。”宁儿就笑了,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妇人并不意外闫让的请求,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,在她家后面的祠堂里待上一晚,也算是在列祖列宗面前取得认可,闫让理所当然答应了。那天白天,妇人把宁儿拉去,细细问她,“你当真想清楚了?”宁儿眼中含着笑意,重复了那天闫让说过的那句情话,妇人愣了半晌,眼中掠过诸多情绪,最后定格在女孩的如花笑靥上,随后,叹了口气,“那你去吧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那祠堂并不阴暗,甚至还点着几盏烛灯,闫让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,却望见了不远处的一本像是被随意弃置在旁的书,《志异》。夜还长,闫让看着那本描写诸多妖怪的闲书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嘀咕道,却捧了起来,消磨这一夜,却是绰绰有余了。读到其中一章时,闫让的手突然抖了起来,瞳孔急剧收缩,牙齿打着颤。“海妖。”他略过地上书那两个字,觉得毛骨悚然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门后却突然有响动,接着门柄被扭开,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外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“谁!”闫让喝道。“我。”是宁儿。宁儿并不进门,倚在门框上,轻声道,“那天你和我说的那句情话是什么?”闫让一震,扭头看向那本《志异》,那书还躺在那里,静静看着他,他出奇的不那么害怕了,不管她是谁,她至少都是他的宁儿,他靠近了门几步,柔和了眉目,“我的心里满是对你的爱意。”语气坚定,带着决绝。宁儿扑进了他的怀抱,“我也是。”两人相拥而眠,屋外又响起了那只曲子,但这次,只为安眠。

 

       他带着宁儿和她的阿姆回到了他的家乡,和宁儿成了亲,有了一个活泼的孩子。

 

       宁儿是个海妖,但最后,她爱上了一个凡人,放弃了成仙的资格,和闫让过上了凡人的一生。”

 

     “你猜,这个故事是真的?还是假的?”

 

       孩子是不信妖魔鬼怪之说的,但听完这个故事,他觉得,好像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,也挺好?“真…真的!”孩子抬起头道。老奶奶得意的拍了拍手,“又错啦。”“啊?”孩子怅然若失,却不只是因为少了一个故事。“那……”他还欲再问,奶奶却敛了目,“我困啦,要睡了。”孩子就放下蒲扇,乖乖退了出去,轻手轻脚的掩上了门。

 

       孩子走后,奶奶反而又睁了眼,哪还有一丝睡意,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,也不能说是两个人,那两位分明是飘在空中的鬼魂,黑白无常。“您该走了。”还是黑无常幽幽开口道。奶奶却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,“故事当然是假的,海妖是那个妇人啊。”那个妇人本是深海里的海妖,却痴心妄想,化了人想成仙,最后却被人间的红尘浸染,再也无法脱身。

 

      “您后悔吗?”该是唏嘘,白无常问道,他引渡过不止一只海妖,多的是不甘心的,为什么的都有,眼中满是悔恨。后悔吗?那日懵懂无知,吃下了珠子,开了灵智,后来一念所起,养了宁儿,再后来,放过了闫让,像一个凡人一样生老病死。可…….好像没什么后悔的,想着他们俩眼中含着化不开的甜蜜,想着那个天真活泼的孩子。她嘴角挂着的分明是止不住的笑意啊,是温柔的祝福。

 

       红尘烟火太重,可我已不愿抽身。

 

       可这些,鬼又哪里懂,所以她只是弯了弯眉,带上了点狡黠,“你猜?”在那一刻,她只是在深海里无忧无虑尽情畅游的海妖呀。


       她敛了目,再也没睁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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